昆仑博爱

昆仑博爱2016.3(总第19期)

时间:2016-09-30  来源:青海省红十字会   作者:宣传联络项目部  浏览次数:1609
昆仑博爱2016.3(总第19期)

【岁月如歌】
  


好客的高原
王文泸

 
  几乎所有曾在青海生活过的外地人,后来无论是走向辉煌还是依然落魄,对于这块土地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就是当地人的好客。如同紫外线留在青海人脸上的印记一样,好客便是这个群体的文化胎记。在这个偏远落后的内陆省份,随你走到什么地方,最常遇到的就是那些友善、诚实和直率的眼神。
  为什么像茫崖、冷湖这样苦寒荒僻之地,还会常常被人魂牵梦萦?不为别的,就因为曾经熟悉的那些友善、诚实和直率的眼神留下的美好记忆一直在时间里发酵。失之愈久,忆之愈醇,使曾经的茫崖人、冷湖人在移居异国他乡之后既感到心满意足,又感到怅然若失。
  好客的风气氤氲在辽阔高原,已然成为传统。传统的形成有着复杂的社会原因和漫长的积淀过程,在这个过程中,起着决定作用的,是生存环境和生存方式。
  大体来说,越是在交往不易、信息闭塞、生活节奏散漫的时代和环境中,好客的风气越是浓郁。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”这种感觉不是在任何环境中都能产生。在古代,朋友之间联系不易,相互挂念又无从沟通,所以,故人来访,是很值得庆贺的事情(怀念朋友和送别朋友的作品在古典诗词中占了很大比例,其缘盖出于此),客人就是快乐的源泉。至于待客能力呢?倒不是首要问题。“盘餐市远无兼味,樽酒家贫只旧醅”并不会让主人感到没面子。家里没有肉吗?没关系。“夜雨剪春韭,新炊间黄粱”也都可以待客,一点儿也不影响老友见面的欢愉。
  而在今天,在生活像快速列车一样的商业化时代,“有朋自远方来”,是否还会让主人“不亦乐乎”,就很难说。说不定还是“不亦愁乎”呢。你得放下你的忙碌,去机场或火车站接人,如果时值旅游旺季,还得替客人体验一遭“一铺难求”的麻烦。至于陪客人旅游和购物,那更是主人应尽的责任。“不亦乐乎”的“乐”经过这样七扣八折,已经所剩无几了。
  归根到底,任何观念的形成都不会超越于存在状态之上。
  再回到过去。主人与客人的交流增强了主人的归属感和自豪感。这也是好客的原因之一。家中只要不是穷到“不怕来贼,就怕来客”的境地,青海人是最乐于客人来访的。
  “客人来了福来了。”这是土族人常说的一句话。青海其他民族虽然没这样说,但对于客人的热枕也不亚于土族。过去,青海地僻物乏,生存艰难,戋戋草民,彼此要帮衬着才能生活下去,所以必须时不时地扣紧亲缘的纽带,客人在主人眼里就等于亲缘关系的延伸部分。外地人发现,青海各民族,对于来家中做客的人,即使毫无亲缘关系,也乐于根据客人的年龄,给予亲人般的称呼,这就是亲缘依赖心理的外在形式。
  渴望和客人交流,以期获取信息、倾吐苦衷,这是好客的又一个原因。在彼此可以敞开心扉的人际关系中和没有多少私密可言的年代里,人们希望客人尽可能多地盘桓。一位老人给我讲,每次去乡下的亲戚家,孩子们一见她来到立即欢呼雀跃,并且闩上大门。生怕客人匆匆离开。
  同样的情境也存在于牧区。20多年前,我去青南牧区下乡,路过一个叫“央依”的草原,下车去一所小学讨水喝。恰逢这个寄宿制学校成立一周年,校长对我们这几个过路客不仅礼遇有加,简直是喜出望外。他生怕我们过早地离开,命令学生给大门上了锁。在他近乎绑架一样的挽留之下,我们不仅享用了羔羊美酒,还在主人专门为我们搭建的帐篷里住下来,度过了一个草浪轻拍,天籁齐发的诗意夜晚。
  好客的风俗使得苦寒之地的精神天地变得温暖,也使地广人稀的环境中居民之间的心理距离拉近。我刚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冬天,去天峻县出差,住在旅馆里。有一天到县城唯一的理发馆去理发。推开门,看见理发师——一个中年男人,正在吃午饭。碗里盛着稀饭,炉子上烤着饼子,放着咸菜罐头。我说“师傅那你先吃着,我回旅社吃饭,待会儿再来。”他说,“别回了,外边风大,这儿暖和,你就在这儿吃点,吃完我给你理。”
  他就像是给自家人说话一样。说着,拿起一个大碗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稀饭。他的这一举动让我猝不及防,不知道是该谢绝还是该接受。要知道那是一个粟贵如金、不带粮票不敢出门的年代。在我最终接受了他的善意,吃了饭、理了发并付给他三毛钱理发费时候,实在没有勇气再提饭钱和粮票的事了,只说了感谢的话。我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我的饭钱,我要提了,反而显得我小气。
  好客也为主人创造了肯定自我的机会。从心理感受的角度看,客人被真情接待后得到的快乐,反过来也会激活主人的“快乐因子”,让他处在雍容自如的位置。多年前,我和几位同事去贵德出差,住在黄河边的一家宾馆。工作之余,去村庄里转悠。时值金秋,处处果园里都是枝头累累,一派梨黄。随便走进一户人家,主人不在,梨树底下用帆布单子苫着一堆东西,鲜果的香味直冲鼻孔。提起单子一角去瞅,是黄灿灿的“神不知”,又圆又大。几个女同事看得眼馋,想尝尝,又怕主人看见了不高兴。我说,你们放心地吃,我敢保证主人不会见怪,如果见怪了我负责。她们于是忐忑不安地挑了几个,正拿纸巾擦拭,主人回来了,是个回族老汉。他一见吃梨人尴尬的神色,马上就绽开了笑容:“哦,一看就是西宁来的乡亲唄。你们吃你们吃,上午刚摘下的。你们挑颜色发红的吃,那是霜杀过的,霜一杀味道就出来了。”说完,径直奔后院忙他的事情去了,根本不在乎我们吃多吃少。我问同事们:“怎么样?”她们异口同声地说:“味道好极了!”我说:“不,我问的是乡下人的味道。”
  即使在物质生活贫困的乡村农户,当客人受到一碗清茶、一碟焜锅馍馍的款待时,主人也能因为自己毕竟还能飨客而满足。反之,如果让客人“嘴皮子干巴巴地”离开,那是最让主人歉疚的事情。八十年代初,农民生活还普遍困难。我和两位同事去大通县开会,顺便去了一趟宝库乡,想去见见从未谋面的土族作者张英俊。不巧那天小伙子到县上去赶集,家里只有他媳妇和孩子。我们和她寒暄了一阵就准备告辞。谁知她死活不让我们走,“不成!你们远路上来的,空肚儿走掉不成。当家人回来把我骂死哩!”尽管我们从她家几乎家徒四壁的境况看出留饭的不当,但又不想客人“空肚儿走掉”成为这位妇女永远的愧疚。于是在她的提议下先去房后的高坡观赏盛开的山花,以避开这顿客饭筹措过程的不易。中午,我们吃着她做的韭菜合子时已经猜到了,她一定是趁着我们上山观景的工夫,拿着升子去村子里借白面、要韭菜,说不定还借了清油。有什么办法呢?待客的重要性远大于待客的艰难啊。
  青海人的好客在本质上是排斥功利的,主人待客完全出于自愿,好客就是好客,是目的,不是手段。不想借此拉关系、图回报。在草原上骑马出行,路过某个帐篷时进去喝一碗奶茶、歇歇腿,道一声谢就走,极为正常,主人从来不问你是谁、从何处来、到何处去。显然,主人并不打算借此机会记住客人的名字,更没有打算日后找上门来蹭一顿饭。
  好客在某些情况下是对利益的藐视。客人必须通达人情,洞察主人心理。如果确属热枕不伪,那么,毫不扭捏地接受款待,直率地下箸举杯,就是对主人最好的回馈。也有人精于盘算,不想欠下人情,任你百般劝说,就是坚辞不吃;或是吃完之后掏出钱夹要留下饭钱,面对这样的局面,不仅主人会感到人格被轻贱,陪同的人也会因自己带来的客人迂腐过甚而难堪。
  好客不是一般的客气。高原人好客不靠嘴巴,而是靠实实在在的飨客行动。在草原,无论客人是否饥渴,主人必然要拿出家里最好的食物端上来,而从不询问客人“你吃了没?”这是细致入微的人性关怀——预见到客人有可能饿着肚子,但碍于面子不便言说。2004年,我和一位记者去祁连县皇城乡扎沙草原采访。每到一个定居点,与采访对象交谈不久,毫无觉察的情况下,主妇就会把饭菜端上桌来。即使我们再三说明已经吃过,那也没用,仿佛这是一个不能省略的仪式,哪怕你只搛两筷子菜。直至深夜,在最后一位牧民家,面对端上来的清炖牛排,我们想起,从清晨到现在,我们已经吃了9顿。
  把好客看成是美德,这是从社会学的高度分析的结果。而当事人往往意识不到这与道德有关。比如,对于常年奔波于野外的某些人群(比如脚户、地质工作者等)来说,由于对“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”的深刻体察,帮助出门在外的人,在他们看来是一种正常不过的行为,或生活内容之一,算不了什么。在生活困难的60年代,我在门源北部边界的山区下乡。工作结束后,在一位社员的陪伴下返回县城。俩人骑马走了整整一天,黄昏时分来到苏吉滩草原。人困马乏,无处栖身。想就地露宿,又怕遭遇野兽。踌躇之际,瞥见暮色苍茫的地平线上仿佛有一点白。我让伙伴牵住马,自己战战兢兢地站到马背上,踮起脚极目望去,终于看清了,那是一顶帐篷。于是打马前去投奔。到了近前,才看见清是一顶地质队常用的帆布帐篷,门前草地上人影憧憧,正在做晚饭。我上前打了招呼,说明身份,告诉他们,想依傍他们的帐篷歇息一夜,得避虎狼足矣,自己带有干粮,不会打扰他们。谁知人家不由分说就把我们的马褡子搬进帐篷,又把他们自己的几副卧具搬了出来,任我们怎样推辞都没用。饭熟之后,又以地质队员的直率把我们拽过去共进晚餐,容不得我们客气。要知道那仍然是个粮食紧缺的年代。
  处于生活底层的人,对于落魄在外的人尤其容易产生同情。30年前,我国地质工作者杨联康,在没有后勤保障的情况下,徒步考察黄河源。在草原的很长一段时间,经费断绝,蓬头垢面,随处乞食,全赖牧民的施予,得以不死,考察工作继续下去,一时传为佳话。
  生活相对优越的人,把待客看成是荣耀。招待客人的繁琐、辛劳以及付出的时间,相比于让家中笑语喧阗人气陡增,可以忽略不计。“人活着个情谊。”这是青海人常说的一句话,虽然有些夸张,也在一个侧面揭示了生活应有的意义。2004年,我带记者去民和县中川乡民主村寻找民族团结进步的典型。在那个偏远的山村里,几经打听,找到了正在亲戚家贺寿的村委会主任。陪同我们的乡长向他介绍了我们的身份以及此行的目的,希望他先把基本情况介绍给我们,供我们掂量,决定去留。因为时间吃紧,我们得把握典型能否成立,如果不成,得马上转移。但这位微醺的土族村干部显然不太在意“采访”、“典型”“时间”这些概念,他只在意“贵客来了”这个最值得他高兴的事实。他满面春风地把我们领到家里,请到大炕上坐定,就开始觅盏烹茶,盥洗酒具,拾掇果碟,忙得团团转。期间我们多次试图让他坐下来,先听我们讲清来意。但他哪里肯听这些?他一再地把我们准备下炕的双腿抱上炕去,要我们“坐稳当。”旋即吩咐儿子骑上摩托出去采办待客用品,又打发邻居去村里请两位唱“道拉”唱得最好“把式”。看这调兵遣将的架势,他是要把客人“扣下来”作通宵达旦的款待,无奈之下我们趁他不备跳下炕来夺门而逃。脱离“险境”之后我们说,从业多年,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:由于采访对象的好客而使采访无法进行。
  2003年,我陪同全国三十多家省级党报主管业务的老总去西部采风。原计划头天下午抵达格尔木。但由于在路上耽误较久,估计到格尔木可能太晚,于是临时改变计划,决定在都兰县住一晚。当我给县委宣传部领导打电话说明情况后,对方毫不犹豫地表示欢迎,还说要给县委领导汇报,出城迎接。我急忙解释说,仅仅是路过,不做采访,不劳迎接。但对方说,那也得迎接,贵客嘛。这么多媒体老总来都兰是有史以来第一次,总得和县上领导见见面,交流交流吧。我们只好同意。很快,电话再次打过来,告诉我,到了都兰,就得按民族习俗行事,县领导要出城几十里,到夏日哈迎接客人,以示尊重。并让我们的大巴车走慢点,他们还得准备一番。在我们的车快要抵达夏日哈时,老远看见摆放在林荫道旁的桌案、酒具和一大摞哈达。一见我们,身着民族盛装的领导和歌手就唱起了迎宾曲。这让所有的客人感动不已。新华社一位副社长说:“老王,这是我最难忘的一次出行,真正领略了青海人的好客。”
  好客是高原上通行的价值观,外来人在这里浸润既久,行事做人也会渐渐带上高原特点。但凡与青海石油人打过交道的人都有印象:石油人来自五湖四海,生活习惯、情趣爱好各不相同,但豪爽、真诚和好客是他们的共同特征。他们欣赏人际之间肝胆相照的交往,也鄙视锱铢必较的小家子气。油田作家肖复华的好客在青海文学界几乎尽人皆知。我不止一次在冷湖和他相遇,每次见到我,第一句话就是“今晚得请你好好喝一场!”其实以我的酒量根本喝不了“一场”,但我喜欢看他豪饮,听他讲油田故事。如果不是他那一口纯正的京腔,我几乎忘了这位17岁就来油田工作的人是个北京长大的人。肖复华如今长眠在冷湖镇四号公墓。2014年9月,我和朋友来到四号公墓时一直在想,到底是什么使肖复华脱胎换骨变成了“青海人”,并且在罹患绝症后立下遗言要把骨灰送回青海大地?不是这里的风沙,这里的严寒。不是酒,不是钱。那是比风沙柔韧、比烈酒温和、比金钱珍贵的地域文化心理。是传统。
  高原人会永远好客吗?当一切孕育和滋养好客传统的客观因素发生改变时,传统是否还能继续下去?
  客观规律是无情的,滋养传统的土壤贫瘠了,传统会渐渐衰落。衰落是一个渐进、缓慢的过程。在这个过程中,传统时而还会回荡起多情的浪花。今年8月的一个阴雨天,我和朋友乘车经过门源县一个村庄。因为口渴,停车来到路边的一个小卖店,买了几瓶冰红茶。付钱的时候,我随意问了一下店主:“你们这里是什么村庄?”
  “是大泉。”店主说。
  “原来是大泉!”我惊呼一声。记忆中那些破败低矮的村舍不见了踪影,满眼皆是红瓦粉墙。我告诉店主,年轻时曾在这个村子下乡,住过半年,此后40多年再也没来过,想不到村子变化这么大!问他记不记得我,他说不记得。那时他太小,不记事。说话的时候,店主把原本放在柜台上的三瓶冰红茶又收了回去,把钱退给了我。“你看今天这个天气,喝啥冰红茶哩?冰不叽叽的。快到套间里坐。我给你烧奶茶,热热地喝上些。你在这里下过乡,就是亲戚一样的人。”
  他让我和朋友在里间炕上坐定,摆上炕桌,立即打火烧茶。又打电话给家里,让妻子拿酸奶过来。
  喝着热奶茶,我和店主聊起大泉村的旧人旧事,才知道“访旧半为鬼”。40多年中,一些人顺理成章地谢世了,一些人出乎意料地谢世了。我感叹着生死无常,他也感叹着世事沧桑。隔着奶茶碗口的一缕缕水汽,我感到这个汉子的心此刻离我很近。
  随后他又诉说起他家里的情况,说起危房改造后的喜悦,也说起为两个儿子筹办婚事面临的烦恼。他缓缓地、不愠不躁地絮叨着,就像是面对着一位至亲或挚友。
  这时他的妻子端着一搪瓷盆酸奶进来。他对妻子说,“这位王老师当年在我们村上下过半年乡,你没见过,是亲戚一样的人。”
  吃酸奶时他说:“这个酸奶是前天做的,有点酸了。明年夏天你们要是再来,提前给我打个电话,我们头一天把酸奶做上,好好做上。”
  说着,拿过一张纸片,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递给我,“就打这个。”
  看来他是认真的。
  我和他究竟有过什么交往?没有。除了大泉村这个共同熟悉的地方,我与他几乎素不相识。但他对我一见如故,没有半点隔膜。这让人有点恍惚,有点怀疑这个场面的真实性,就像梦幻似的。相比之下,门外的世界似乎更真实——在离他家一箭之遥的油菜地边,就是天南海北的背包客和导游员挥动的彩旗。连飘过来的花香里都弥漫着商业气息。
  大泉村里的一幕,是商业化大背景下一个不同寻常的梦境,是好客的文化传统在地平线上徘徊不去的脉脉余晖。
  
  
  
 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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